鯊魚不會得癌症？鯊魚軟骨真的能治癌嗎？揭開流傳多年的抗癌迷思｜懂故事

在南澳洲外海的海王星群島，有一群潛水攝影師正在拍大白鯊。其中一條大白鯊游過來，下巴上掛著一大團東西，差不多 30 公分長、30 公分寬，像嘴邊長出一顆球。

圖說 大白鯊下巴有特殊狀況 。｜來源：網路圖片

在2013 年時，這個研究團隊把這個案例寫成論文，登在《魚類疾病期刊》上。當時的科學家當時講得很保守，只說這是一個「增生性、可能具有腫瘤性的病灶」。不過你有沒有覺得很有趣？為什麼不直接說是腫瘤？因為他們手上只有照片，並沒辦法切一塊下來化驗，所以是沒辦法真實確認的。

直到幾年後，研究人員終於從野生大白鯊的病灶上取到組織。在2016 年，病理切片的結果出爐：是一顆良性腫瘤。這也是第一次有人用病理切片，確認野生大白鯊身上長了腫瘤。

奇怪的地方就在這裡。在這之前的二十多年，世界上一直流傳著一個說法：鯊魚，不會得癌症。

更誇張的是，還有人相信吃鯊魚軟骨就能對抗癌症。這個說法到底從哪來的？我們一層一層拆開來看。

「鯊魚不會得癌症」這個說法是怎麼來的？

其實從一個看起來或聽起來是很合理的推論，加上一本暢銷書和一集電視節目，就大家就相信這這回事了。

一切從「餓死腫瘤」開始

時間拉回 1970 年代。哈佛有位外科醫師叫 Judah Folkman，他想到一件事：腫瘤要長大，一定要有養分；要有養分，就得有血管。所以腫瘤會想辦法讓旁邊長出新的血管，這叫做「血管新生」。

那反過來想，如果不讓它長血管，是不是就能把腫瘤活活餓死？

接著，研究人員注意到軟骨很特別，它幾乎沒有血管。1975 年，Folkman 團隊發現軟骨裡有某些東西能擋住血管長進去。1983 年，麻省理工的 Robert Langer 等人拿鯊魚軟骨來做實驗，也看到類似的效果。剛好，鯊魚就是全身骨頭都是軟骨的動物。於是，一串推論就這樣接起來了：

軟骨能擋血管 → 腫瘤需要血管 → 鯊魚全身都是軟骨 → 所以鯊魚不會得癌症 → 所以吃鯊魚軟骨能治癌

這每一步的邏輯，聽起來都很正確，對吧？問題是，除了第一步有實驗室資料撐著，後面每一步當時都沒有人真的驗證過。

一本書，把迷思變成生意

1992 年，一位叫 I. William Lane 的美國人出了一本書，書名直接把結論寫出來：《鯊魚不會得癌症》。隔年，美國 CBS 的王牌節目《60 分鐘》做了專題，介紹古巴一個用鯊魚軟骨治療末期癌症病人的試驗。

圖說就是這一本書。｜來源：網路

這下子，鯊魚軟骨膠囊一路賣上保健食品店的貨架。根據 Scientific American 部落格的整理，到了 1995 年，全球鯊魚軟骨產品市場估計已經超過 3,000 萬美元。Lane 後來還出了續集，書名叫《鯊魚還是不會得癌症》。

這裡有兩個小細節，你可以自己判斷是否是正確的：

• 賣鯊魚軟骨產品的公司，是 Lane 的兒子在經營。
• 最早研究血管新生的 Folkman，公開說 Lane 是「不恰當地使用我們發表的研究和我們的名字，暗示我們支持他的主張」。

簡單講，提出理論的科學家，自己都不認這個結論。

所以，鯊魚到底會不會得癌症？

會。而且證據還不少。

要知道鯊魚會不會得癌症，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去查紀錄。美國國家癌症研究所支持了一個很冷門的資料庫，叫「低等動物腫瘤登錄庫」，專門收集魚類、兩棲類這些動物身上的腫瘤標本。

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生物學家 Gary Ostrander，帶著團隊把裡面的資料一筆一筆翻出來，2004 年把結果發表在《癌症研究》期刊。他們找到了什麼？

• 42 個腫瘤案例：24 隻鯊魚、16 隻魟魚或鰩魚，還有 2 隻銀鮫，最早的紀錄可以追溯到 1800 年代中期。
• 至少 15 個是惡性的：判斷的標準是腫瘤已經侵入旁邊的正常組織。
• 連軟骨都會長腫瘤：其中一例是長在棘鯊身上的軟骨瘤。論文的說法是，這代表「連牠們的軟骨也可能形成腫瘤」。

由這個內容可以看到，被包裝成「抗癌關鍵」的軟骨，自己都會長腫瘤。

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生物學家 Ostrander 講得很直白：「鯊魚軟骨被當成癌症解藥在賣，前提是鯊魚不會得癌症。但這不是真的。」

到了 2013 年，研究人員統計，已經有至少 23 種鯊魚被觀察到長腫瘤。就連寫書的 Lane 本人，後來也承認鯊魚會得癌症，只是改口說「比例很低」。

等一下，「比例很低」是真的嗎？

老實說，沒有人知道。

42 例聽起來好像不多，但你想想，野生鯊魚不可能像雞、豬那樣被大規模抓來檢查。生病的鯊魚很可能還沒被人看到，就已經死掉或被吃掉了。所以「很少得」和「很少被發現」，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。目前我們手上，並沒有可靠的鯊魚癌症發生率數據。

那吃鯊魚軟骨，到底能不能治癌？

目前沒有證據支持。科學家正式測過兩次，兩次都沒看到效果。

第一次：直接拿市售產品來測

2005 年，美國的研究團隊找來 83 位晚期乳癌和大腸癌病人，分成兩組。兩組都照常接受標準治療，但一組多吃鯊魚軟骨產品，另一組吃的是安慰劑。而且病人和醫師都不知道誰吃了哪一種，這樣才不會有心理作用。

結果呢？兩組活得一樣久，生活品質也沒有比較好。研究的結論是：「無法證明這項鯊魚軟骨產品對晚期癌症病人有任何療效跡象」。

第二次：換成精製萃取物，還是一樣

你可能會想：會不會是膠囊不夠純？好，那就用更純的。

有一種從鯊魚軟骨精製出來的藥，叫 AE-941。美國國家癌症研究所支持了一個大型的三期試驗，找來 379 位第三期非小細胞肺癌病人。

2010 年結果出來：加了 AE-941 的那組，中位存活期是 14.4 個月；吃安慰劑的那組是 15.6 個月。統計上，兩組沒有差別。

所以有沒有差別呢？你可以自己看看看。

有一個海洋生物學家 David Shiffman 有個比喻很好笑，也很到位：就算鯊魚真的不會得癌症，吃鯊魚也不會治好你的癌症，就像吃了麥可・喬丹，你也不會變得更會打籃球。

因為這個迷思，讓誰付出了代價？

病人花了錢、花了時間；鯊魚則是被大量捕殺。

Ostrander 早在 2000 年就提醒過：人們在屠殺鯊魚、吃鯊魚軟骨，依據的卻是「非常錯誤的資料」。鯊魚是海洋裡的頂級掠食者，一下子少掉太多，整個生態系都可能跟著出問題。

那鯊魚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抗癌本事？

可能有。不過線索在牠們的基因裡，不在軟骨裡。而且目前還只是推測。

先講一個生物學的老謎題

照理說，身體越大、活得越久，細胞分裂的次數就越多，出錯變成癌症的機會也應該越高。可是科學家拿不同動物來比較時發現，癌症風險並沒有跟著體型和壽命等比例往上加。這個矛盾，就叫做「佩托悖論」。

大白鯊的基因裡藏了什麼？

2019 年，美國諾瓦東南大學和康乃爾大學的團隊，把大白鯊的整套基因定序出來，發表在《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》。幾個重點：

• 大白鯊的基因體，大約是人類的 1.5 倍大。
• 跟修復 DNA、維持基因體穩定有關的基因，出現了適應性的變化，有些基因的數量也比較多。
• 跟傷口癒合、血液凝固有關的基因也有變化，這可能跟鯊魚受傷後很會復原有關。

研究團隊推測，這些變化可能幫助大白鯊維持基因體穩定，也讓科學家開始好奇：這些機制，會不會跟大型、長壽的動物怎麼控制癌症風險有關？

但要注意的是這是從基因序列「比對」出來的線索，還在「找到疑點」的階段。這些變化到底能不能降低癌症風險、效果有多大，都還需要實驗來證明。而且別忘了開頭那條大白鯊：就算有保護機制，也不代表不會生病。

故事還沒結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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